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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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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這老頭,一張嘴就要餘多住院療養。

來醫院為了打車方便點,餘多今天屁股底下的是那輛貼得花裏胡哨的運動輪椅,跟主治老頭一言不合就轉彎走人,但沒了電機加持的速度根本跑不過,醫生老頭見慣了叛逆患者可謂處變不驚,一把站起來居高臨下就按住了餘多的手,繼而按住餘多的腿。

脊髓炎可大可小,這倒黴孩子顯然往大了去倒黴,觸診結果顯示肌肉萎縮的程度已經讓人擔心,更加要命的或許還是越來越差的患者感知力。

餘多被兩個護士一人一邊挪上病床,完全變成一塊玉子燒的平躺姿勢都影響到他夾著手機給白己文報平安,國外的紮針技術也不敢恭維,只是紮個留置的鋼針,餘多已經感覺自己可以算得上負重傷了。

一通折騰之下,餘多感覺自己像躺在流水線上,每個房間給自己來一刀和翻個面,才終於回到鍋裏。

躺著也看見自己花裏胡哨的小輪椅被疊起來塞進床邊的角落,餘多就知道這間房應該就是他小病床的停車位了。

醫院的病房暖氣總是稍顯不足,護士給他蓋了被子就關了門,剩下餘多躺在原地,感覺耳朵要凍掉了,臉也僵住了,手也凍得施展不開了。

一拳打翻被窩!鯉魚打挺起立!

餘多想象著這等利落動作,剛一擡手就被留置針咬了一口似的,這破鋼針沒固定好,順著他的動作已經往透明膠布上冒血,一點血馬上把餘多按在了原地,只好哆嗦著右手,很笨地摸索自己麻木的身體。

耳朵,耳朵還在,衣服,波點病號服袍子有點薄,不喜歡!胸口貼心電圖的時候放的凝膠涼涼的,雖然已經揮發了個幹凈,餘多還是覺得這玩意加重了他的發冷。左手,握握手,和自己十指相扣都怪艱難,他最近不知道是藥物影響還是治療的某個階段,手指總是發麻發冷,很難靈活地做出精細的動作來。

但餘多倔強地跟自己握了手,然後掌心被自己的指尖凍得一激靈,戀愛腦上頭就忍不住想,分明有男朋友了,怎麽沒有己文哥哥抱著他的手指尖吹吹呼呼暖暖呢。

揣進懷裏好,餘多的手僵硬地挪到自己肚子上,想象著白己文那八塊腹肌的觸感。

和一塊腹肌確實差很遠。

成人紙尿褲的那一圈無紡布會不可避免地超過常人褲衩子的尺寸,蓋在多多同學的松軟版的一塊腹肌上,提醒此人二十歲還是那個二十個月的尿床大王。

不過餘多刷論壇刷自媒體看到的病友都在一年半載從重新站起,站起之後還掛著尿管練習走路的大有人在,他也曾經鼓起勇氣沖到評論區,問他有一個朋友也是類似癥狀,大概是什麽時候會有好轉呢?

病友很熱心地發來恢覆,一年兩年,特別你朋友還年輕,只會好得更快。

如今雖然因為寒冬凍住他跑來覆查的腳步,醫生又盡說些危言聳聽的話,但餘多有信心,他還年輕,區區脊髓炎又有什麽不能拿捏?

給自己做完觸檢的餘醫生還沒消停一會兒,護士就跑進來給他翻身,毫無所覺的人不知道,腰上新鮮的大塊敷料蓋著腰穿檢查的傷口,以及都上了理療燈餘多還毫不知情地感覺發冷,本就是個很危險的信號。

小公寓的主臥已經空置了三天。

餘多的電話上午下午各一個地打過來,安撫留守兒童白己文揣揣不安的心靈。只是室友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虛弱,很難描述出白己文忽然之間的直覺襲擊,或許是背景那句外文的【餘,你的通話時間到】,還是餘多那通過層層數字模擬信號傳遞過來的,每次都在忍耐的時候才會發出來的粗重呼吸聲中,白己文讀出了危險。

沒有人教過白己文這種情況該怎麽辦,他轉而求助餘多,說出去的話語卻像詐人:

“多多,現在在哪個醫院?”

一直搪塞說自己去參加活動的餘多在報完名字之後才反應過來不對,腦袋上蓋著的冰袋顯然也降不下因為這句話再次竄升的體溫,一想到己文哥哥馬上要來找他這個快蒸熟的大閘蟹,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隱約地期待了起來。

畢竟白己文的懷裏可比這破醫院的病床被窩暖和多了。

炎癥如同主治醫生之前判斷的那樣,來勢洶洶,CT檢查顯示整條脊髓神經都處於水腫狀態,餘多躺在監護病房,臉色潮紅,眼神迷離,看上去腦子也快燒出毛病來了。

新晉男友一趕來,餘多好歹是重拾了一些精氣神,在身上的壘著的冰袋堆裏努力伸出只手來,想象中自己應該是對著男朋友比了個耶,實際上只是虛弱地攤開手,無力地抓了抓空氣,勝利姿勢都根本沒成型。

白己文也是第一次見病得那麽厲害的餘多,來之前做過很多心理預設,他厲害的多多哪怕是病中應該也是控場的,聰明的,古靈精怪的,但居然是這樣一副電量耗幹,看起來馬上就要蒸熟了的虛弱模樣。

餘多沒能為見到白己文開心多久,就又因為藥物的鎮靜作用陷入昏睡。神經炎癥帶來的高熱以危險著稱,醫生嚴肅地和白己文交代,餘多入院翌日就已經高燒不退,最高的時候甚至到了40.5℃,對心肺以及腦功能都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更讓人憂心的不是控制不住的高燒,而是炎癥本身帶來的脊髓休克。也是在這個時候,一直以為餘多只是傷了腿的白己文才得知,他可愛的室友實際上患有一種預後不良,致殘率極高的神經系統疾病——某種分支的脊髓炎,餘多甚至是其中最倒黴的類型,在采取保守治療的情況下,藥物和理療對餘多幾乎完全不奏效,除了腰部以下近乎完全性截癱外,損傷平面還隨著炎癥的發展正在進一步提高。

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後果,大概是死亡。它離餘多並不太遠,近了說是還沒退的高熱,遠了說完全可以確定這輩子離不開輪椅的餘多,餘生和各種並發癥鬥智鬥勇,甚至不一定能好好坐著。

鳥語醫生的話從翻譯軟件裏冒出來那麽機械,從白己文解讀原文中的含義更是叫人心寒:餘多的情況還能更壞,一輩子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可能醒來發現只剩下頭可以動,甚至連呼吸也要交給機器。

這都是有可能的,當然還要看恢覆的情況,但連續的高熱,不正說明了病情的危險了嗎。

白己文感覺自己被殘忍的事實砸的無所適從,他只是來找男朋友接他回家的,怎麽只見了匆匆一面,就告訴他你的愛人命懸一線命不久矣了?

他好想逃,但那天晚上蜷在他懷裏,霸道地抓著他的衣領告白的餘多已經告訴他你不許逃跑。

或許上天垂憐,或許醫護真的做到了【我們真的盡力了】,總之淩晨時分,餘多終於退了燒,讓值班的醫護和第一次陪床的白己文終於安下心來。

以後的路還很長。

一直推著你走也是可以的,之前不也是這樣做的嗎,小室友多多。

餘多睜眼的時候覺得世界天旋地轉,哦,躺久了確實是這樣的,而且顯然這個傻子在試圖把他的床頭搖起來,笨拙的己文哥哥,不知道先叫醒他嗎,一睜眼睛就靠起來很暈的好不好。

他剛張開燒了幾天都有點裂開的嘴唇,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簡直要冒煙,白己文的棉簽馬上送達,給他潤了一圈,餘多才滿意地舔舔嘴,說了句:

“想你了。”

白己文覺得自己這一日一夜惦記多多完全比餘多想自己更多,避開了餘多的輸液管就撲了上去。

小心翼翼地摟住了餘多,餘多的單薄的脊背,瘦弱的骨架,病了幾天完全消減下去的蘋果肌,馬上要被白己文的眼淚盛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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